河

嘩啦啦的江水
以一把浪花
切開我──
我的聲音在右
　　遺體在左

河岸的行僧
只聽見我的呼聲
卻看不見墜河的我

武

我的鞋子
踏著你昔日的足印尋找
你的威武──
荷(註一)戟(註二)行至
國史館前

當我抬頭
你卻只剩下一只足
　　　　　一把戈
懸掛於精武門上

女

你上身是夢
　下體是謎
赤裸在遙遠的深閨(註三)裡

讀完最後一頁
抄至最末一朝
你只有峰隆的乳
修長的腿
觸痛我的雙瞳

也許
你還有
一只手
一片唇
隱藏在昨天的夜裡

早

大陽站在白茅上
飲著風
吃著露
將黑夜的影子
　　吐在落葉底下

暮

寺院
金黃色的鐘聲
將夕陽擊落
　野草叢中

東

太陽釘在神木上
　　春
　　夏
　　秋
　　冬
照著神秘的大門

秋

太陽終於將秋風
磨成一把鐮刀
去收獲野生的稻穗

谷種的靈魂
原是一朵火花
燃燒自己綠色的腰

井

八家荒田
種滿了霧
公井的木樣
長了斑斑了
苔蘚

　　　　　　　　　　　　　　　　　　　　　　　　　　
馬宗霍《說文解字‧引通人說考》：「……母字從女。就像形以指事(註四)，為合體指事字。兩點指乳之所在。乳著於胸，女字上半少兩點，蓋像胸部寬大之形。女為未嫁之稱。未嫁無母道，乳頭雖不隆起，而乳房固較男子為豐，此自生理之異，故造字者即取其特徵像之耳。合女篆(註五)全體而觀之，上出者像頭，中舒者像胸，下岐者像脛(註六)與足。貫胸之直，像一臂之貼胸而垂，倒視之如貫，非貫也。一臂斜偃(註七)於胸，故臂不見而微露其手……」。

◎註解

□註一 荷(ㄏㄜˋ)：動詞。用肩膀扛著。如：荷鋤荷槍漢書˙卷五十二˙灌夫傳：身荷戟，馳　不測之吳軍。

□註二 戟(ㄐ｜ˇ)：名詞。武器名。戈和矛的合體，兼有勾、啄、撞、刺四種功能。裝於木柄或竹柄上。出現於商、周，盛行於戰國、漢、晉各代。南北朝後漸被槍取代，轉而為儀仗﹑衛門的器物。《史記》卷六十五〈孫子吳起傳〉：「孫子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為隊長，皆令持戟。」

□註三 深閨(ㄕㄣ　ㄍㄨㄟ)：婦女所居住的內室。唐‧白居易〈長恨歌〉：「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三國演義‧第八回》：「妾在深閨，聞將軍之名，如雷灌耳，以為當世一人而已。」

□註四 指事(ㄓˇ　ㄕˋ)：六書之一。因無具體形象，故以象徵性的符號來表示意義的造字方法。如上、下。漢‧許慎《說文解字‧序》：「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見意。亦稱為「象事」、「處事」。」

□註五 篆(ㄓㄨㄢˋ)：一種漢字書體。：(1)廣義的篆書，是指隸書以前的所有書體，包括甲骨文、金文、籀文、六國文字及小篆等；狹義的篆書則指大篆及小篆。相傳大篆為周宣王太史籀所作；小篆為李斯取史籀大篆省改而成。現今所稱的篆書，則多指小篆而言。(2)王莽時六書之一，即小篆。

□註六 脛(ㄐ｜ㄥˋ)：從膝蓋到腳跟的部分。俗稱為「小腿」。

□註七 偃(｜ㄢˇ)：覆蓋。如：「偃蓋」。唐‧張喬〈尋桃源詩〉：「水垂青靄斷，松偃綠蘿低。」

◎詩人簡介

王潤華，1941年08月13日生於馬來西亞。政治大學中文系、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文學博士。曾任美國愛荷華大學研究員、新加坡南洋大學教授、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所所長，曾任臺灣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客座教授。現任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教授、華中師範大學、四川大學、蘇州大學客座教授。1963年與朋友淡瑩、翱翱、葉曼莎、張齊清、林綠等人創辦跨校園性的「星座」詩社，出版《星座》詩刊。曾獲創世紀紀念詩獎、中國時報散文獎、中興文藝獎章、東南亞文學獎、東南亞國協文化獎、新加坡文化獎、亞細安文化獎、美國愛荷華大學榮譽作家等。著有詩集《患病的太陽》、《高潮》、《內外集》、《橡膠樹》、《象外象》（Beyond Symbol）、《山水詩》、《地球村神話》、《熱帶雨林與殖民地》，散文集《夜夜在墓影下》、《王潤華自選集》、《秋葉行》、《把黑夜帶回家》、《王潤華文集》，詩文集《南洋鄉土集》，譯有《異鄉人》、《大哉蓋世比》、《黑暗的心》、《比較文學理論集》。

◎評析

這首〈象外象〉是以篆文作為詩題，依據字義以及篆文的形體，發揮豐富想像去詮釋詩題。

張漢良在〈論台灣的具體詩〉一文時提到王潤華這首〈象外象〉，將它歸類於圖象詩(或稱具體詩)。它的寫法不同於「藉文字之印刷安排達到象形作用」，或是「藉文字之外的視覺符號，以達到具體效果」，而是「一種特殊的具體詩」，藉由說文解字的詮釋過程，重新具體發揮詩意，「理性的詮釋是詩，前面的篆文是詩的本體或具體化」。中國文字的起源是圖畫，詩人以篆文的圖形作為想像的依據，運用象形、指事、會意和形聲等中國六書造字方法，去重新理解字義，並延伸想像空間。譬如「河」是形聲字，左邊是意符表示河水，右邊是聲符是「河」的發音。詩人寫道：「嘩啦啦的／江水／以一把浪花／切開我──／我的聲音在右／遺體在左」這個部分是解釋形聲字的構成，而後面三句則添入詩人的想像力，被切開的「河」字，響著大量嘩啦啦的水聲，「河」也跟著掉進被切開河裡。

圖象與詩的搭配雖早有先例，但王潤華運用六書來擴展詩的想像空間的確也饒富新意。從創作的角度來看圖象詩，仍存有一些限制，羅青在《從徐志摩到余光中》一書提到「例如敘事題材及抽象思維過多或過於繁複的神思，就不適合以圖象詩的方式來創作」。

圖象輔助了詩意，拓展了想像，但不管藉由什麼樣形式來表現，都還是應該回歸到詩的本質來進行創作，王潤華這首〈象外象〉是很好的示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