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 6th, 2005 彙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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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進文身影三
星期日, 11月 6th, 2005
李進文身影二
星期日, 11月 6th, 2005
李進文身影一
星期日, 11月 6th, 2005
無題
──悼某詩人
時間無故熄滅,燈於是倉皇
回過頭找尋遺忘的標題
以及標題下的名字──
那詩人想必走得不遠
即使秋風不善於告別
也有幾片來不及收拾的枯葉
即使拄杖急行,總有畏寒的骨節
在時間裡隱隱回盪?
匍匐於暗室翻找,我撕下夢抖動
我搖晃屋子像童年用力搖晃竹節撲滿
我擦拭眼睛、推開窗子、滾動地球……
找不到標題,明明,才幾行的距離!
何況名字。只記得那位詩人
寫詩潔癖,出過幾本詩集
薄如他的身軀
一讀,盡是風骨
本來,那首詩讀完就可以回信的
本來來得及的……但燈滅了
突然暗影裡微微有霜:雪白的壓抑
想必是爆裂的名字和標題
文章出處:
笠詩社203期
星期日, 11月 6th, 2005
愛在光譜的背上行走
‧綠
不敢承認愛上你
當窗外的陽光像某類哲學或詩剛在暖暖的皮膚上插秧
不敢肥沃,萬一夢突然黃熟千頃
我們都無力收割
不敢告訴你所有的故事,因為從此
以後會更加孤獨
因為風那麼綠吹到臉上就發芽
所以你總是靠在樹的背後
我是一片蕩呀蕩的葉子
不敢承認愛上你
當一座橋早已結實撘在兩岸
只有一隻貓如無聊的下午跨過靜寂的屋簷
樓上宿舍你的綠絲巾吹落我的紅欄杆
不敢告訴你已被星期六偷走
藏在某顆星的枕畔
不敢生氣你無心踩斷的一截詩
洩漏的意象是滿地玻璃
爍火習著一點一點多彩的寓言
不敢透露冬天瘦了是因為枯葉們不斷旅行
噓……複眼而多足的百葉窗,請保密︰
因為我愛你
‧紅
草原上
裸體的風躺成八方
你的眼睛是剛剛吃過一叢野草莓的
小羊︰身世戶籍不詳。
頸項繫著銀鈴,鈴聲迴盪在鬱綠的山
山上是你山下是我
就攀爬去找你吧!帶顆淌著汗的紅蘋果
一起午餐。清脆地咬
天空就碎裂四散,一顆心就頑皮探頭︰
雲是少年,把圓圓的、彈跳的時間踢過來
啊接住,我們的存在
當草原追趕八方的風︰別逃!小羊
你將落籍在我的左心室
‧橙
只因那種早熟的高貴如此接近憂愁
我在太陽下曬著發霉的音樂
下一刻睫毛上又躺了幾朵沈悶的雲
光線再度果敢撥開雲翳直刺氤氳中一棵樹
樹枒上壯志煙高的橘子
校園的七里香剛洗過臉,而刷過牙的一首情詩
潔白清新,你朗誦
你飽滿地朗誦押著早晨的韻腳
那時黃得發亮而且興奮得快要爆裂的秋
如此神秘。以致
我們都無法預測下一刻這世界
將發生什麼
‧黃
把你的手伸過來,我將遞過去
音節,陽光和會唱歌的枯葉
我感覺到你的香氣足店起腳尖採擷九月
語字都已蜷成蛹︰說出來又怕化為蝴蝶
你在我記憶的樹蔭下睡著了。
你還睡在抽屜的相簿裡嗎?你仍綠著
我已泛黃了嗎?秋天會再孵出登山者踩死的紅葉嗎?
最初也是最後我所能記得的,是你
涉過我手臂一條潑潑的澗水
把你的手伸過來啊
一朵漂泊的小野菊;或者
你是魚,背鰭獨自剪裁漣漪
再縫上陽光音節枯葉終於提前製成颯颯的披風
是的,你遠到可以放心離開了
你的手是一抹夕照摺著紙船
我是兩岸
‧黑
當轟然的雲彩把所有新生的草葉炸出乳汁
浮起兩顆黑眼珠,閃爍閃爍
在灌木叢裡。突然找到
一顆遺失多年的白色衣釦
謹慎解開,啪!
時間張翅竄出,然後是心中的獸蹄
一座山殿後又有一座山……一座山
串起來。那不是你童年頸上叮噹的項鍊嗎?
為何你的聲音可以再生
你的髮可以清脆,而我只能摸黑
走進空空洞洞的喉嚨
但是你在哪裡?
回音好冷啊
‧靛
就說是一場意外吧
譬如恨
其實什麼也不說不上來
當你突然用一滴淚把鎖孔堵死
我只好打開自己並且繼續在空無一人的體內流浪
那時,公車深夜搖晃許多陌生的乳房
精子們佔據所有的站牌
回憶連闖數個紅燈
行人如霧……路旁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熄了你夢見什麼?
譬如愛
‧紫
我老是回憶起那件紫色秋裝
現在是否很舊很舊了
我努力思考繡在上面的那段日子
有幾滴酒滴落的回音淡淡沈入衣褶裡
穿起來吧?我說︰這季節陽光除了戀愛還能做什麼
我除了你還能做什麼?
我老是回憶起那件紫色秋裝
此刻晾在誰家的竹竿
正滴著酒呢!
我努力思考西風喝醉的樣子
是否很舊很舊了
‧藍
記得那時遠處的海洋
從我的眼流到你的眼
那種名字如水母,浮在藍色之上
防風林裡走出來散步的松鼠正巧
在沙灘撿到一只生鏽的信箱,打開
好烈的濤聲啊,一尾巨大的藍鯨在額頭寫下
深刻的筆跡,滑向沈浮商圈的你
如今還動不動就流淚嗎?還會一再回頭
數算波浪來不及帶走的腳印嗎?
你說︰異國情調都是藍的,所以請不要懷疑
我們都是孤獨的魚。那麼回到這座島嶼
還習慣潮汐嗎?你的黑髮是遠航的鮪釣漁船
血紅的旗如珊瑚轉身敲打著海底密碼
我不確定那是鯖魚的夢
或只是此際中央空調的囈語
我聽見點鈔機快速數算一張一張的臉
從我的眼流到你的眼
文章出處:
台灣詩學-21期_人物詩專輯_1997‧12月號
星期日, 11月 6th, 2005
我鍵入,我列印完美的墓誌銘
黑色書簽
夾在工作和成果之間
我就是匆忙
匆忙尋樂,憂鬱,做愛
閱讀白色的記憶;匆忙
坐下。站起來是滄桑,行走是光
躺著即成嬰孩
一筆單調的退休金終於想起
過去賣出而從未買進的交易
我開始清算公理正義,開始
計較衰老的腳印
我翻開眼皮,把遺失的殘山剩水
倒出來。我撥開胸間亂草
找尋少年
我捻熄手上的星星
抖落生辰八字裡的月色
並且,開始建檔──
數十年如一日;我為人謙恭、有禮
對數字過敏,但熱愛詩。我的碑銘
是「眾心之心」可惜瘋子雪萊用過
我決定留給我妻想像空間,不過精
神仍須在韓波及馬拉美之流範圍內
針砭出我對美的狂戀。千萬別強調
工作的稱職以及我過於環保的生命
如下括號內即我妻以我之成就落款
(‧‧‧‧‧‧‧‧‧‧‧‧‧‧‧‧)
至此,我已無話可說
電腦自動選擇規矩的楷書
用200粗黑體加重份量
鍵盤的淚一字一字敲打在
我的墓碑
按下……儲字,確定
漂亮的一生,列印
出來,巨大的舌頭含著一顆閃耀的零。
不,是句點
文章出處:
台灣詩學-19期_人體詩專輯_1997‧6月號
星期日, 11月 6th, 2005
澎湖之歌
a.小島
種在紅珊瑚裡的旅行,逐漸
逐漸強壯且終於爆開
一大群的丁香魚,竊竊私語。
白浪最愛收集觀光客的青春
藏在螺貝裡
而快艇像海平線溜了手的十七歲
在海藍追到滿臉通紅
無人的小島種在我心中
b.望安嶼之花宅
很少捕撈時間
陽光也沒耐性咀嚼老屋了
海風大口大口喝著回憶
一條小巷攙扶一條小巷
踉踉蹌蹌的,啊,落日醉了
也好,免得老是倚著堤岸
望你平安
c.望安嶼
仙人的腳跨海而來
衣帶新鮮如紫菜
長髯是一冊生物學,被風翻開又
閤頁,啊,發現一群綠蠵龜
和仙人面對面坐下:
一些傳說在此產卵
毛玻璃的桌上有酒有夢,而週遭
科學孵出一窩世紀末的人潮
d.天人菊
摩托車隊襲擊陽光
季風的舌,槍殺小船
你在玄武岩的縫中瞧見
戰事燒遍島嶼的東南西北
你飲著眼中的鹹味
笑出一張遙遠的、美洲的臉
身材非常夏威夷
你跳舞,以鄉愁
以強韌的根
e.吉貝嶼
金黃色的,喔金黃色的
夢,翅膀,漁網和金黃色的口音
沙灘及人性,金黃色的天空──
我是藍的,懶的。
f.風櫃
我只是磯釣客
沒啥好說的。
但是風箱自我的腳底鼓風
驚心動魄
於是我像熱氣球飛起來
飛起來有啥好笑的?只不過
被上帝誤釣的一尾生氣
生氣的河肫罷了
g.浮潛
陽光脫掉下午兩點,跳下水。
奧秘包圍著我
冷冽吃著我
我是熱帶魚被軟珊瑚調戲
夏天救我
卻不幸溺斃
h.島和島
六十四刺客狙擊黑夜
盜走淒美。
他們的腳步如霧,自觀音亭
向八方輻射。
他們同時放冷箭──
黎明醒來,沿岸的魚骨和星子
全被慾望掃進七月
刺客換裝,穿上海,照舊和飛鳥
上餐館,濤聲一派無事模樣。然而
夜的背部九孔、臉如魚乾,裸體是
A片的綠牡蠣──這是
今年推出的心靈電影季
i.飛散之嶼
那陽光是高中男孩或水兵:
愛和浪打架的一群野性。
無人島,我們叫他班長
班長吆喝男孩和水兵
集合──散開──
散開後就沒有回來,彷彿
那年闖蕩的青春
j.蒙面婦女
早晨四、五點起床的島嶼。
九點入睡的汗滴。
夜半夢遊的小船。
自給自足的生命啊!
風景追著風景在單調的蜂巢田
一隻黑蝴蝶停在石礫堆中
藉由陽由的反射,照見自己
霧的身影
k.浪和浪的對話
回頭,我突然看不見腳印
霧散開以後看不見
我。
建議你快樂地活下去
倘若睡不著的話──
我們拱起的背像神祕的
筍子,必須及早品嘗
現在用挖的,老的時候
用砍的。
l.絲瓜或者哈蜜瓜
別在我耳根吹氣
請躺進我的眼睛
就在我的血中遊戲
一個字含在嘴裡,這世界
就融化了
讓我們沉默在詩句盛產的季節
文章出處:
創世紀-116期-彩羽專號-1998.秋季號
星期日, 11月 6th, 2005
與一隻鷦鷯對望
─給愛蜜麗‧狄瑾蓀
倘若想穩住灼灼的目光
就閱讀些什麼?譬如鐘擺或柔軟的風!
讓睫毛像小狗溫柔地趴在眼淚旁邊
舔著陽光的甜骨頭,倘若
蛇將妳的名字和秋天綁在一起
那香味仍會自眼框優雅地逃走
當我們,確定想穩住熊熊的目光……
就用一枚寒冷的戒指鎮壓
就讓我回憶高海拔的唇;栗色的髮帶繫住
飛颺的意象;白皙的釦子如臉隱匿
在玄祕的灌木叢………就這麼,妳
以情詩三百鎚,鎚擊躁熱的虹膜
在沈默伸出舌頭以前,突然遺失了世界
而時間則靜靜地流向神………
當我與一隻鷦鷯對望
那羽翅如電報迅速拍發,生與死之間
來不及標點,像一陣遽然的風暴刮起
少女和孩童的揣測:那高山上住著
一位女巫唷!人們開始謠傳那窗口
垂掛著詩句,捲簾飄動如魔術
偶有碎紙片撒落窗外
卻引來一群松鼠
活著,就等於永恆的刪節號了
悅耳的鳴囀簡潔而清晰,卻隱居
在冥想和自嘲中,啊,一隻嬌小的
鷦鷯!勢必熱愛寂寞;讓我把焦距調近
以拍攝極光的方式
將粉紅、冬青和孤絕鎖進眼睛
轉瞬,一閃電光刺穿胸膛
落葉自遙遠的宇宙滴落,喔,滴落肩膀
隨意吧!蝴蝶,蟋蟀和菌子們
小苜蓿、親愛的蒲公英和四季的光影………
來吧,來吧!圍著午後的綠茶瓷杯跳舞
以童歌和四步樂曲,跳自由的舞
讓嘴角的青苔也笑出來
讓語字摔落深淵,碎成清脆的回響
讓死亡撩起裙角且露出眩麗的雪白滾邊
每夜,以露以電寫下:
讓愛像呼吸一樣自由。
然而鷦鷯發出:「呷、呷」的警戒聲
與我對望,想從我的眼睛閱讀什麼?
羞怯、準確如夜的盜墓者,鑿吧!
我將在唇和語言之間埋一顆繭
妳看見死亡是一排星子佇立枝頭,彷彿
燙熱的字母啊,其戕如玫瑰紋的
十字鎬,溫柔地靠在墓園的入口
我想將妳的翅膀,發表在天空
一千七百支雪白的羽毛又短又利,恰似急雨
隔了一個世紀,夢照樣淋濕地球
詭雷潛入氣象播報員的遲疑的嘴角
鷦鷯,讓我輕喚妳,以殉美的手勢
在深山中對望,一聲輕喚後是一片
巨大的沈寂………你倏地飛起,又落下─
細腳踩糊一顆海島,流出酸甜的果汁
文章出處:
創世紀-115期-馬華新生代詩人專號-1998.夏季號
星期日, 11月 6th, 2005
有一個人
寂靜,啊寂靜自陽臺長出枝枒
有一個人變成複葉眺望遠處……
窗外的花瓣和秋天在樹下跳繩
童年,剛剛路過
風把教堂的鐘聲敲得香氣四濺
你的名字如雨滴在異國的石板路
櫥窗會吃掉孤獨的鞋音嗎?
你會用髮巾把遠行的家綁緊嗎?
在回家和旅行的路上你撞見夢了嗎?
你答應要帶一張金髮碧眼的地圖回來
並且保證不被法國梧桐咬傷
入夜前,我們的故事坐在陽臺上
望著遠處一條長長的堤岸在走
海洋彷彿老到無力再摺另一艘船
選舉日
口號在銀河畔刷洗骯髒的夜幕
人群麇集如高亢的政治
語詞在瀑布的旗幟裡淋浴
今晚蛆蟲們若隱若現,彷彿
月光薄紗內的一萬座乳房
掌聲和煙皆色色的,台灣
啤酒罐乾杯如晚報一路敲響黃昏的門
乎乾啦!民主是不、醉、不、歸
戀愛的犬在路肩
打領帶或蝴蝶結的燈桿,啊冷感
晚風的裙襬很短
宣傳品如體香,金錢就是謠言
麥克風被泡沫灌滿耳朵
握手,握手
歷史和複製的細菌
選票是肉,名片是有力的手,拜託!
拜託相信我
過了今夜你會看見太陽
自東方繼續腐爛,一如尋常
數字
下午,數字持續發芽:
1是黑咖啡、2是喝光、3是蒼白
沈默、4或5是黃昏回家……
分針和秒針在發芽
你卻靜止。
天空像一張報紙往地平線飄去
白天和黑夜都向前滾動
記憶在發芽,你卻靜止
躲在樹上像被數學處罰的少年
咬著筆頭解不開亂葉幾何
而數字們綠綠的,日漸飽滿
你靜止一如凋謝的花尚未澈底腐爛
懸在樹梢彷彿很久以前的秋天
很久以前的那個童年
不會背九九乘法,一串眼淚如數字
被放逐到阿拉伯沙漠
增加,所有的數字都在增加
年齡是雨後的新芽
你即將墜落卻沒有重量
甚至所有推開的窗戶
都沒發現──你靜止在樹上
數字恐怕就要開出彩色的花了
但你可怕地靜止,而且腐化在樹幹上
而且向下滲入根源
那時你單純得像一開始就不打算
為你的人生+-×÷……
文章出處:
創世紀-112期-古月專號-1997.秋季號
星期日, 11月 6th, 2005
中秋
夜把營火踩熄,向月亮走去……
時間是煩躁的蚊蚋啊
那人手提燐光的捕蚊燈。
火樹銀花在骨髓的深處撕裂,而墜落
如疲倦的星子跳樓,緩緩又斜斜的飄泊啊
灰燼忽右忽左胡亂指著回家的路
戀人們在公園磨擦音節取暖
嘴裡吐出的蜂鳥如那人心中聚攏
又散開的經霧
行燈舔淨夢的餅屑後就睡了。那人
繼續向月亮走去且不時回頭看
那座下降之城─
路口醉漢舞動空酒瓶
指揮交通,寂寞一律不准通過;流浪貓
在十字路口等紅燈;圍爐的香氣
偶爾跑到巷街拭汗……
有一隻野犬終於被一堵牆懶懶地開了罰單
終於月亮把那人吃下去……
饕餮血紅地盤旋、翻滾在畏寒的脣齒間
據說:相思就圓滿了
文章出處:
創世紀-114期-新疆詩專號-1998.春季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