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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6, 2005 at 10:15 pm

詩人簡介

  
  一九六五年生於台灣高雄縣茄萣鄉,逢甲大學統計系畢業,曾任職編輯、報社記者,現任明日工作室總編輯。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台灣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府城文學獎等新詩獎,著有詩集《一枚西班牙錢幣的自助旅行》(爾雅)、《不可能;可能》(爾雅)、《長得像夏爾卡的光》(寶瓶文化)、《Dear Epoch:創世紀詩1994~2004》(爾雅),以及散文集《蘋果香的眼睛》(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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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6, 2005 at 11:18 am

懷疑者

一個問號蒐括整批軍械
戰爭窩藏於一滴口水,真理啊
今天休假嗎?天空已經蔚藍到
很蒼白,但我仍渴望再澄清。

即使此刻開始陰雨
陽光或許在別處發生。

原諒我的妄信,我為無辜的壞人道歉;
好人一定是水和空氣的小孩
因為善變。

因為這時代和紙一樣
被迫喝下那麼多醉人的語字。於是輕
飄飄,愈寫愈墮落

我就是愛大聲嚷嚷:我懷疑
其實是確信。
只不過生命中有一個程式架設在眼睛
把肯定句倒入就跑出亂碼。

懷疑乃是一種信仰,譬如
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思想暴動。
但我仍然守法,暗夜裡傾聽落葉反對秋天
傾聽秋天反對我心中的酷寒
傾聽你們。

你們將我的名字微分
再微分,得到一
一等於永恆。或許
實際上我的肉體是蒼白的零。

我喜愛所有的反面、例外、另類和神蹟
這些足以組成一支強悍的軍隊
當答案割走我們的腦袋
我仍在迷霧中努力地提煉
提煉出靈魂薄薄一片
質感適合書寫,寫一部懷疑論。

是的,我從不與人決鬥
因為時間不必拔槍就讓我親吻沙塵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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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6, 2005 at 11:17 am

盆栽與統治者

1.

對著窗前的盆栽
說話,聲音在花粉和心腸之間擺盪
當街景被白霧擰歪
晨報病弱地攤開我的國,憂愁
佔領我。頃刻,大風暴可能在枝葉間
劇烈成型,掃蕩午後
一叢肥碩的年代

讀我,啊閃電!
每一天如咀嚼經典。
享受敵人的愛與恨,透過訓練
我以命令句提供盆栽養分
偶爾落葉點選老歌在我的嘴角織窩
啁啾回應我

雀鳥啣走一粒醬果,轟炸
敵人的根莖,血的盪漾由近而遠
而夜,針對私生活剪輯、化驗
一點點動靜皆叫人間崩陷

早餐以簡單迅速為原則,譬如殲敵!
然後嗽口,咕嚕咕嚕噴向盆栽
小花笑臉迎人
我親膩地修剪枝葉像愛撫一個國
我的善良已足夠
足夠把戰火貶低到一株盆栽

2.

種籽向天外飛,將小小盆栽
說得多麼溫馨遼闊。
我在窗前接受晨光洗禮
練習在花開花落之間斷章取義
遺忘愈多愈輕快,我練習
將惡果搗成月光剁成香

我老了,老了還可以遊藝
律法是夜鶯啣來的卦陣,確定
又朦朧,可恨又可喜
顯示人生並非死亡靠近就無趣。
盆栽的黑土來自我的領地
中午將它移至室外,我的指令再次
透過葉脈傳達給社會:
陰霾是我的輝煌,暴雨也是。
午後閃電乃敵人的詭計
務必明快處理

3.

我的信仰經過消毒
維護,以及古典樂的謹慎裝飾
我儘量簡單地富有、謙遜
每一天,盆栽坐在比哲學還高
的窗口沈思,彷彿我也是
盆中一株可愛的本土植物
權力確有,但不過治理一個國
罷了

不要擾亂你的心緒,就當我是
隨時會打瞌睡的牧羊人

盆栽新芽冒出的那一刻
枯葉就繼位了。這省略的中間
一度綠葉、紅花、黃熟的果——
我扭開電視,聲色光影濺溼秋香的
餐桌。記者反覆詢問
「確定嗎?」
我走近窗前看盆栽跨過一夜又
確定長高一點點

19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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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6, 2005 at 11:16 am

大寂靜

幾個小鬼在門前遊戲:玩跳格子
哼輕快的歌。午寐醒來夢都逃哪裡
去了?精靈撩撥著脈博,當陽光也以
準確的小步,邁過若隱若現的魚尾紋
此刻夏至如吻,戀人般強大的磁力
迎拒我不斷練習的命題––––

起初生命是野馬向我展示草原,突然
又發現:黑色天線咬住一隻鳥
歪脖子的天空猜想一隻鳥如何死了?
黃蜂又如何俯身向一乖戾不馴的花季?
我自香氣中站起,像不死不活的人喜歡
思考不朽。而雲,是仙是人是獸
兀自成長,擴大,快樂,寂寞
一頭冷酷的窗正打量著我

於是我搜索好強好烈的回憶
額頭的馬路疾走,樹木在跑,滿街的
碎花裙如豹。我試著牽走一條安靜的小巷
或者純粹在家消遣:打字、吃陽光、哄小孩
算命和詛咒現代。試著跨越一切象徵——
練習大無畏的吟唱

大寒和酷熱都將告退?我在嫩芽
和萎落的花之間,以順暢的鼻息採蜜
反覆探索如何關懷向你,像你
的手指和琴鍵的閒適對話,激勵灰塵跳舞
讓時間獨自翻越溪谷,向一隱約的
吉他伴奏靠近:那旋律恰似人生
自由而節制。

當人們在華麗中搖晃,用小舢舨打撈
三餐——我是隨著波浪起伏的血壓
太陽穴搏動著進港和出港的穩定頻率
我漸漸忘記禮儀,遂化為液體
向一更深奧的位置流竄,以靈魂樂曲
以電以露,以我反覆試探的節奏––––
喔靠近我,像一些禪學和公案幽微剝復
或者一片月色偷偷貼上臉頰,又譬如
冰塊在口中輕聲說些什麼——我仰躺於清冽
聽魚族悠游於四肢,如今
剩下愛,嘻戲如子夜的根莖

我反覆練習什麼都聽,都
不聽。以整座城市的喧囂測量脣和心的距離
當時間遠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就站起來
向一無聲的旋律親近,悄悄,如蜂蝶的腳
那裡比你的領口窄、比宇宙寬。我將繼續
一切未竟的探索,在或不在詩中
寂靜將我舉起,放下,吹散——
而一座塔斜倚暴雷、輕搖羽扇
小鬼們被午後陣雨趕進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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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6, 2005 at 2:12 am

李進文身影三

li-jinwen3.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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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6, 2005 at 2:11 am

李進文身影二

li-jinwen2.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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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6, 2005 at 2:10 am

李進文身影一

li-jinwen1.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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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6, 2005 at 2:10 am

無題

       ──悼某詩人
時間無故熄滅,燈於是倉皇
回過頭找尋遺忘的標題
以及標題下的名字──
那詩人想必走得不遠

即使秋風不善於告別
也有幾片來不及收拾的枯葉
即使拄杖急行,總有畏寒的骨節
在時間裡隱隱回盪?

匍匐於暗室翻找,我撕下夢抖動
我搖晃屋子像童年用力搖晃竹節撲滿
我擦拭眼睛、推開窗子、滾動地球……
找不到標題,明明,才幾行的距離!

何況名字。只記得那位詩人
寫詩潔癖,出過幾本詩集
薄如他的身軀
一讀,盡是風骨

本來,那首詩讀完就可以回信的
本來來得及的……但燈滅了
突然暗影裡微微有霜:雪白的壓抑
想必是爆裂的名字和標題
文章出處:
笠詩社2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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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6, 2005 at 2:09 am

愛在光譜的背上行走

‧綠

不敢承認愛上你
當窗外的陽光像某類哲學或詩剛在暖暖的皮膚上插秧
不敢肥沃,萬一夢突然黃熟千頃
我們都無力收割
不敢告訴你所有的故事,因為從此
以後會更加孤獨
因為風那麼綠吹到臉上就發芽
所以你總是靠在樹的背後
我是一片蕩呀蕩的葉子
不敢承認愛上你
當一座橋早已結實撘在兩岸
只有一隻貓如無聊的下午跨過靜寂的屋簷
樓上宿舍你的綠絲巾吹落我的紅欄杆
不敢告訴你已被星期六偷走
藏在某顆星的枕畔
不敢生氣你無心踩斷的一截詩
洩漏的意象是滿地玻璃
爍火習著一點一點多彩的寓言
不敢透露冬天瘦了是因為枯葉們不斷旅行
噓……複眼而多足的百葉窗,請保密︰
因為我愛你

‧紅

草原上
裸體的風躺成八方
你的眼睛是剛剛吃過一叢野草莓的
小羊︰身世戶籍不詳。
頸項繫著銀鈴,鈴聲迴盪在鬱綠的山
山上是你山下是我
就攀爬去找你吧!帶顆淌著汗的紅蘋果
一起午餐。清脆地咬
天空就碎裂四散,一顆心就頑皮探頭︰
雲是少年,把圓圓的、彈跳的時間踢過來
啊接住,我們的存在
當草原追趕八方的風︰別逃!小羊
你將落籍在我的左心室

‧橙

只因那種早熟的高貴如此接近憂愁
我在太陽下曬著發霉的音樂
下一刻睫毛上又躺了幾朵沈悶的雲
光線再度果敢撥開雲翳直刺氤氳中一棵樹
樹枒上壯志煙高的橘子
校園的七里香剛洗過臉,而刷過牙的一首情詩
潔白清新,你朗誦
你飽滿地朗誦押著早晨的韻腳
那時黃得發亮而且興奮得快要爆裂的秋
如此神秘。以致
我們都無法預測下一刻這世界
將發生什麼

‧黃

把你的手伸過來,我將遞過去
音節,陽光和會唱歌的枯葉
我感覺到你的香氣足店起腳尖採擷九月
語字都已蜷成蛹︰說出來又怕化為蝴蝶
你在我記憶的樹蔭下睡著了。
你還睡在抽屜的相簿裡嗎?你仍綠著
我已泛黃了嗎?秋天會再孵出登山者踩死的紅葉嗎?
最初也是最後我所能記得的,是你
涉過我手臂一條潑潑的澗水
把你的手伸過來啊
一朵漂泊的小野菊;或者
你是魚,背鰭獨自剪裁漣漪
再縫上陽光音節枯葉終於提前製成颯颯的披風
是的,你遠到可以放心離開了
你的手是一抹夕照摺著紙船
我是兩岸

‧黑

當轟然的雲彩把所有新生的草葉炸出乳汁
浮起兩顆黑眼珠,閃爍閃爍
在灌木叢裡。突然找到
一顆遺失多年的白色衣釦
謹慎解開,啪!
時間張翅竄出,然後是心中的獸蹄
一座山殿後又有一座山……一座山
串起來。那不是你童年頸上叮噹的項鍊嗎?
為何你的聲音可以再生
你的髮可以清脆,而我只能摸黑
走進空空洞洞的喉嚨
但是你在哪裡?
回音好冷啊

‧靛

就說是一場意外吧
譬如恨
其實什麼也不說不上來
當你突然用一滴淚把鎖孔堵死
我只好打開自己並且繼續在空無一人的體內流浪
那時,公車深夜搖晃許多陌生的乳房
精子們佔據所有的站牌
回憶連闖數個紅燈
行人如霧……路旁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熄了你夢見什麼?
譬如愛

‧紫

我老是回憶起那件紫色秋裝
現在是否很舊很舊了
我努力思考繡在上面的那段日子
有幾滴酒滴落的回音淡淡沈入衣褶裡
穿起來吧?我說︰這季節陽光除了戀愛還能做什麼
我除了你還能做什麼?
我老是回憶起那件紫色秋裝
此刻晾在誰家的竹竿
正滴著酒呢!
我努力思考西風喝醉的樣子
是否很舊很舊了

‧藍

記得那時遠處的海洋
從我的眼流到你的眼
那種名字如水母,浮在藍色之上
防風林裡走出來散步的松鼠正巧
在沙灘撿到一只生鏽的信箱,打開
好烈的濤聲啊,一尾巨大的藍鯨在額頭寫下
深刻的筆跡,滑向沈浮商圈的你
如今還動不動就流淚嗎?還會一再回頭
數算波浪來不及帶走的腳印嗎?
你說︰異國情調都是藍的,所以請不要懷疑
我們都是孤獨的魚。那麼回到這座島嶼
還習慣潮汐嗎?你的黑髮是遠航的鮪釣漁船
血紅的旗如珊瑚轉身敲打著海底密碼
我不確定那是鯖魚的夢
或只是此際中央空調的囈語
我聽見點鈔機快速數算一張一張的臉
從我的眼流到你的眼
文章出處:
台灣詩學-21期_人物詩專輯_1997‧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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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6, 2005 at 2:09 am

我鍵入,我列印完美的墓誌銘

黑色書簽
夾在工作和成果之間
我就是匆忙
匆忙尋樂,憂鬱,做愛
閱讀白色的記憶;匆忙
坐下。站起來是滄桑,行走是光
躺著即成嬰孩
一筆單調的退休金終於想起
過去賣出而從未買進的交易
我開始清算公理正義,開始
計較衰老的腳印
我翻開眼皮,把遺失的殘山剩水
倒出來。我撥開胸間亂草
找尋少年

我捻熄手上的星星
抖落生辰八字裡的月色
並且,開始建檔──

數十年如一日;我為人謙恭、有禮
對數字過敏,但熱愛詩。我的碑銘
是「眾心之心」可惜瘋子雪萊用過
我決定留給我妻想像空間,不過精
神仍須在韓波及馬拉美之流範圍內
針砭出我對美的狂戀。千萬別強調
工作的稱職以及我過於環保的生命
如下括號內即我妻以我之成就落款
(‧‧‧‧‧‧‧‧‧‧‧‧‧‧‧‧)

至此,我已無話可說
電腦自動選擇規矩的楷書
用200粗黑體加重份量
鍵盤的淚一字一字敲打在
我的墓碑
按下……儲字,確定
漂亮的一生,列印
出來,巨大的舌頭含著一顆閃耀的零。
不,是句點
文章出處:
台灣詩學-19期_人體詩專輯_1997‧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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