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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 2nd, 2005

偶成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舊的凝水都嘩嘩地解凍,
那時我會再看見燦爛的微笑,
再聽見明朗的呼喚──這些迢遙的夢。
這些好東西都決不會消失,
因為一切好東西都永遠存在,
它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
而有一天會像花一樣重開。
一九四五年五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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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 2nd, 2005

肅紅墓畔口占

走六小時寂寞的長途,
到你頭邊放一束紅山茶,
我等待著,長夜漫漫,
你卻臥聽著海濤閒話。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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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 2nd, 2005

過舊居

這樣遲遲的日影,
這樣溫暖的寂靜,
這片午炊的香味,
對我是多麼熟稔。
這帶露臺,這扇窗,
後面有幸福在窺望,
還有幾架書,兩張床,
一瓶花……這已是天堂。
我沒有忘記:這是家,
妻如玉,女兒如花,
清晨的呼喚和燈下的閑話,
想一想,會叫人發傻;
單聽他們親暱地叫,
就夠人整天地驕傲,
出門時挺起胸,伸直腰,
工作時也抬頭微笑。
現在──可不是我回家午餐?……
桌上一定擺上了盤和碗,
親手調的羹,親手煮的飯,
想起了就會嘴饞。
這條路我曾經走了多少回!
多少回?……過去都壓縮成一堆,
叫人不能分辨,日子是那麼相類,
同樣幸福的日子,這些孿生姊妹!
我可糊塗啦,是不是今天
出門時我忘記說「再見」?
還是這事情發生在許多年前,
其中間隔著許多變遷?
可是這帶露臺,這扇窗,
那裏卻這樣靜,沒有聲響,
沒有可愛的影子、嬌小的叫嚷,
只是寂寞,寂寞,伴著陽光
而我的腳步為什麼又這樣累?
是否我肩上壓著苦難的年歲,
壓著沈哀,透滲到骨髓,
使我眼睛矇朧,心頭消失了光輝?
為什麼辛酸的感覺這樣新鮮?
好像傷沒有收口,苦味在舌間。
是一個歸途的游想把我欺騙,
還是災難的日月真橫亙其間?
我不明白,是否一切都沒敢動,
卻是我自己做了白日夢,
而一切都在那裏,原封不動:
歡笑沒有冰凝,幸福沒有塵封?
或是那些真實的歲月,年代,
走得太快一點,趕上了現在,
回頭頭來瞧瞧,匆忙中又退回來,
再陪我走幾步,給我瞬間的歡快?
………………………………………
  有人開了窗,
  有人開了門,
  走到露臺上──
  一個陌生人。
生活,生活,漫漫無盡的苦路!
咽淚吞聲,聽自己疲倦的腳步:
遮斷了魂夢的不儘是海和天,雲和樹,
無名的過客在往昔作了瞬間的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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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 2nd, 2005

過舊居(初稿)

靜掩的窗子隔住塵封的幸福,
寂寞的溫暖飽和著遼遠的炊煙──
陌生的聲音還是解凍的呼喚?……
挹淚的過客在往昔生活了一瞬間。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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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 2nd, 2005

等待(二)

你們走了,留下我在這裏等,
看血污的鋪石上徘徊著鬼影,
飢餓的眼睛凝望著鐵柵,
勇敢的胸膛迎著白刃;
恥辱黏住每一顆赤心,
在那裏,熾烈地燃燒著悲憤。
把我遺忘在這裏,讓我見見
屈辱的極度,沈痛的界限,
做個證人,做你們的耳,你們的眼,
尤其做你們的心,受苦難,磨鍊,
彷彿是大地的一塊,讓鐵蹄蹂踐,
彷彿是你們的一滴血,遺在你們後面。
沒有眼淚沒有語言的等待:
生和死那麼緊地相貼相捱,
而在兩者間,頎長的歲月在那裏擠,
結伴而走路,好像難兄難弟。
塚地只兩步遠近,我知道
安然佔六尺黃土,蓋六尺青草;
可是這兒也沒有什麼大不同,
在這陰濕,窒息的窄籠:
做白虱的巢穴,做泔腳缸,
讓腳氣慢慢延伸到小腹上,
做柔道的呆對手,劍術的靶子,
從口鼻一齊喝水,然後給踩肚子,
膝頭壓在尖釘上,磚頭墊在腳踵上,
聽鞭子在皮骨上舞,做飛機在梁上盪……
多少人從此就沒有回來,
然而活著的卻耐心地等待。
讓我在這裏等待,
耐心地等你們回來:
做你們的耳目,我曾經生活,
做你們的心,我永遠不屈服。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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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 2nd, 2005

我用殘損的手掌

我用殘損的手掌
摸索這廣大的土地:
這一角色已變成灰燼,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這一片湖該是我的家鄉,
 (春天,堤上繁花如錦障,
 嫩柳枝折斷有奇異的芬芳,)
我觸到荇藻和水的微涼;
這長白山的雪峰冷到徹骨,
這黃河的水夾泥沙在指間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當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麼細,那麼軟……現在只有蓬高;
嶺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盡那邊,我蘸著南海沒有漁船的苦水……
無形的手掌掠過無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黏了陰暗,
只有那遼遠的一角依然完整,
溫暖,明朗,堅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殘損的手掌輕撫,
像戀人的柔髮,嬰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運在手掌
貼在上面,寄與愛和一切希望。
因為只有那裏是太陽,是春,
將驅逐陰暗,帶來天甦生,
因為只有那裏我們不像牲口一樣活,
螻蟻一樣死,……那裏,永恆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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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 2nd, 2005

獄中題壁

如果我死在這裏,
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會永遠地生存,
在你們的心上。
你們之中的一個死了,
在日本佔領地的牢裏,
他懷著的深深仇恨,
你們應該永遠的記憶。
當你們回來,從泥土
掘起他傷損的肢體,
用你們勝利的歡呼
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
然後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著太陽,沐著飄風:
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
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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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 2nd, 2005

致螢火

螢火,螢火,
你來照我。
照我,照這沾露的草,
照這泥土,照到你老。
我躺在這裏,讓一顆芽
穿過我的軀體,我的心,
長成樹,開花;
讓一片青色的蘚苔,
那麼輕,那麼輕
把我全身遮蓋,
像一雙小手纖纖,
當往日我在晝眠,
把一條薄被
在我身上輕披。
我躺在這裏
咀嚼著太陽的香味;
在什麼別的天地,
雲雀在青空中高飛。
螢火,螢火,
給一縷細細的光線──
夠擔得起記憶,
夠把沈哀來吞嚥!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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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 2nd, 2005

我思想

我思想,故我是蝴蝶……
萬年後小花的輕呼,
透過無夢無醒的雲霧,
來振撼我斑爛的彩翼。
一九三七年三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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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11月 2nd, 2005

深閉的園子

五月的園子,
已花繁葉滿了,
濃蔭裏卻靜無鳥喧。
小徑已舖滿苔蘚,
而籬門的鎖也銹了──
主人卻在迢遙的太陽下。
在迢遙的太陽下,
也有璀燦的園林嗎?
陌生人在籬邊探道,
空想著天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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