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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 13, 2008 at 3:43 pm
藥癮 外出時我習慣帶個寶特瓶。礦泉水或飲料的空瓶子,扁平的或圓柱體,重新注入各式自製飲料,作為開水的替代品。瓶身標明葡萄汁,但我喝下的可能是紅棗茶。酸梅汁的瓶肚裡,裝的是薏仁湯或人參茶。自從開始喝蒸餾水,我就養成帶飲料或蒸餾水出門的習慣,六年來,除了鮮奶,絕少再喝包裝飲料。 這得感謝我們家的「遺傳」。父母親五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只要出門,一定隨身帶著水瓶。中學 除了自小養成的習慣外,還得歸功我的敏感腸胃。那時住山上,我的腸胃常原因不明的陣痛。詭異的不明原因。除了固定在農曆七月十四或十五發作,那種痛得要急診才心安的怪毛病之外,還有超音波和電腦斷層掃描檢查不出的大痛小痛。真到買了蒸餾器,開始喝比汽油還貴的純水,嬌貴的腸胃竟然變乖,也不太鬧情緒。蒸餾器裡留下跟岩石一樣的灰白結晶體,層層疊疊,簡直是桂要山水,好一副怪石亂岩圖。把這些岩石吃進身體,難怪腸胃要抗議。 腸胃不痛,我好像打了一場勝仗,決定遵守家庭的優良傳統,成了自備開水的乖小孩。有一天早下課,經過師大路上那家中藥店,順便進去和老闆娘胡扯。大學住宿舍時,有一陣莫名落髮,中醫師給我開了藥,老闆娘每天幫我煎好裝瓶帶走。店裡有隻瞎眼的老貓,因為看不見,出外時常撞到電線桿。打從大三就認識牠,那時牠半瞎,毛色豐潤有光澤,時常蹲在中藥店前,我猜扡大概當自己是一隻看門的狗。老貓聽到掛著鈴鐺的門被推響了,就會走出來蹲在門口。 頭髮後來又莫名的不掉了,我卻成了中藥店的常客。老闆娘幫客人抓藥,我就不恥下問,成了半吊子學徒。那次也許是春天到了,也可能憑空掉下一個小時的空閒,因此心情特好,聊著聊著,就順手買了大包的紅棗枸杞和桂圓。我有囤積食物的壞習壞,總是喜歡大採購,逞一時揮霍的暢快。大包小包的食物拎在手上,還沒開始吃就已有飽足感,是一種不愁吃的平凡和滿足。回家後痛快已過,還原的現實永遠令人懊惱,那些多餘的食物變得跟垃圾一樣,胃塞不下就要佔據狹小的廚房。 這回面對三大包藥材,我苦著臉站在冰箱前,重演上映了無數次的戲碼。咦!忽然靈機一動,我邊燒水邊吹口哨,何不乾脆煮成藥茶?原來腸胃不痛,連頭腦都會變聰明。我為自己的好點子得意許久。是呀!為什麼老喝開水,變點甜茶喝多好。這三種食材都香甜,混合起來絕對好喝,這樣對得起良心,也解決了處置食物的難題。而且,這幾味中藥不是什麼特效藥,總是沒病也可以理氣補血,至少會有那麼一點養顏美容的功效吧! 那年搏一,我的中藥經驗,正式從病理治療過渡到藥食同源。說來話長,要從至今仍苦苦糾纏的風濕說起。 或許該怪那個天堂和地獄的混合社區美之城吧!那裡雖被朋友挖苦為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卻覺得與世隔絕的山居,還有些鄉野的生活方式,其實最適合我這種野性未泯的半進化人類。只是,它實在太潮濕。書在桌上過一夜,第二天便像海浪波濤起伏。靠外的牆壁,剝落得比樓下的那條癩痢狗還難看,而我的身體,則接收了風濕這份難得的禮物。一直以為,風濕是中老年人才有的專利,它原是長輩和鄰居最常討論的話題,我對它其實很熟悉。不知道為什麼,它竟然選中了才二十五歲的我。 總而言之,我就是風濕了。有一天早晨起來,突然發現全身的關節不聽使喚,舉個手要非常用力,即使想跟老天爺作個投降的姿勢都很緩慢。就像老掉的門把,只要一動,關節就會發出喀拉喀拉的響聲,連穿衣服都困難。 嘆口氣,只好惶恐的承認,啊,我風濕了。帶著宿命卻不認命的姿態。難纏的頭痛分明還未打發,怎麼又來了一個需要長期抗戰的討厭鬼? 拖著一副僵硬的鏽骨頭過了將近兩個星期,忍無可忍,決定看醫生。直覺上,這種病好像該歸中醫管轄。我實在不想再吃止痛藥,市面上各式各樣可以少痛一點的藥丸我都吃過,包括頭痛得受不了時,吞下老師服用的痛風藥,當藥劑師的 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痛極時人早就喪失理智和判斷力,只要能止痛,即使毒藥我也吞下去。不過,那顆瑞士製造的橘色小藥丸竟意外有神效。也因此,除非痛得要在地上打滾,我絕不敢輕易服用。凡具神效的藥都令人害怕,那裡面彷彿躲著一個看不透的巨大陰謀,有一雙陰騭的眼在暗處耐心等著。十年二十年後明算帳,那種先甜的後世報苦果才顯現。 不痛的時候,我這樣冷靜分析。痛極了,仍然毫不猶豫吞下橘色小藥丸。 於是我看了中醫。號稱醫學神 不清楚開了什麼藥方,只知道中藥效慢。一連吃了半年以上的藥粉,吃得我渾身上下連呼吸都是藥味。為了少痛,只好當個乖病人。清早起來要灸穴道—點燃艾草條,分別在腳踝以上,小腿內側三吋處各灸十分鐘。二十分鐘下來,像被炭烤過,全身一股煙燻味。我總是邊灸邊胡思亂想,此刻煙霧繚繞的樣子頗有深山練功的錯覺。我至今不愛吃炭燒食物,那股味道令人委屈欲淚。吃中藥的日子最討厭吃飯,因為飯和藥是一體之兩面,吃飯就表示得吃藥了。每天都在數藥包,一天四份,好不容易藥快吃完,又是該跟胖乎乎的神童傾吐病情,重新把脈領藥的時候。 而風濕時好時壞。綿長的春雨季,全身的關節宛如生了鏽。連神童醫生也治不好我的病,令春天益顯黯淡。那些藥散更難吃了,胸口老悶著一股氣。可是脈一把舌頭一伸,什麼都別想隱瞞,心情不好連帶影響氣血循環,稱為肝氣鬱結。醫生開了一味藥叫「逍遙散」,似乎吃了就可以當莊子,用不著那麼辛苦思索何謂齊物坐忘。 這個名字令人想起魏晉南北朝士人最愛的「寒食散」,同是很有仙氣的藥。從別名「五石散」可以想見,「寒食散」是多種礦石煉製的藥。此藥性熱且毒,服用後得冷浴冷食。魏晉士人大多寬袍,看來飄飄然很有仙風道骨,其實是藥發時煩熱難耐,要通風散熱。甚至有人到了寒冬還祼泳食冰,晝夜不寐。嚴重時會產生幻覺,北魏道武帝就因為服用此藥時而神智錯亂,疑神疑鬼,老以為有人要刺殺他。 話說回來,此藥既有毒性,為何蔚為時代風潮?那得怪罪玄學的代表人物何晏極力提倡,他認為寒食散不只治病,而且會令人神明開朗。他既是尚書,加以翩翩風度,深為士人仰慕,因此寒食散大為流行,變成一種極為時髦的東西。有人無力購買,也要裝作藥發時的模樣。寒石散就類似鴉片、大麻,或是如今正發燒的搖頭丸吧!根據醫學報告,這時髦玩意跟大麻同時吸食,會嚴重影響記憶力。 那我服用的逍遙散呢?醫生說這是好東西,吃了很舒坦,而且絕無副作用。那味道可是一點也不逍遙,反而比較接近毒藥,令舌頭退縮,五官亂成一團,得個虛有其表的好名聲。衝著這個好名字,我把藥粉一口灌下,就當給莊子一點面子吧! 其實我的生活既似隱居,又在服用這種引人遐想的藥,灸穴道時且把家裡燻得迷迷濛濛,就常想起煉丹。找本葛洪的《抱朴子》仔細研究,說不定還真能煉出什麼不老仙丹。更何況我特別喜歡風流倜儻的魏晉南北朝,那是一個頹廢,卻也散發著奇異美感的時代,煉丹,服藥,狐仙氣彌漫。整個時代都患了對時間的集體憂鬱,試圖以礦石把血肉之軀練成與天同壽。這種服丹而長生的理據固然荒唐,可是,不老與長生,是多麼的難以抗拒啊! 不說魏晉,即便到了唐代,就有六個皇帝因服丹藥而慢性中毒喪生。錢和權,皇帝都不缺,只有春春,無價且無法取代的青春,才珍貴得令人垂涎,又短暫得令人心碎。於是,有權勢的皇帝找來通曉練丹的術士,揮霍大錢買得昂貴的礦石,只為向時間爭取一些不老或慢老的秘方。皇帝要啥有啥,能用金錢換得的特質,包括女人,一點也不稀罕。只有青春,是歷代皇帝最害怕的共同敵人。哪怕一代霸主秦始皇或是一代梟雄曹操,總要留下一則傳說或一首詩,證明與時間討價還價的事蹟。 我那時還不到跟時間討價還價的年齡,卻日日為少痛一些煞費苦心。閱讀報章雜誌時,盡記一些草藥和穴道按摩的止痛法。舅舅曾給我一本耳穴治療的小書,我倒是仔細研究過。小小一片耳朵集滿了身體各處的穴道,胃痛、頭痛、噁心、嘔吐或暈眩都可以找到相對應的穴點。哪個器官出毛病,穴點就會痛,腳底也跟耳朵一樣滿布反射點。身體有毛病,作起腳底治療來,一個字,痛。程度不一的痛,越來越強悍的痛,忍無可忍,且源源不絕的,從腳底導遍全書,每次作經絡按摩,我都恨不得先把腳板拆下。 按摩的歐巴桑知道我怕痛,力道不敢太大,卻足以讓我咬牙切齒。為了面子,我忍著。受不了便悶哼,其實我痛得真想把屋頂喊破。第一次的丟臉教訓告訴我,再怎麼受不了,都不可放聲大叫乃至涕淚皆下。那次,歐巴桑以過來人的身分勸我趕快生小孩,她說經歷過生產的大痛,世界上就再也沒有痛這碼事了。每次按完,人是癱軟的,身體變輕,靈魂不知道躲到哪裡休息去了,一種置於死地而後生的感覺,世界也變得輕盈美妙起來。 久病成良醫。其實我也會簡單的手穴按摩,只是它不如腳底治療有效。常常和中醫中藥店打交道,我偷師學了不少奇門絕招,特別是治理頭痛、胃痛和生理痛的急救章。兩個手掌和腳掌一樣滿布穴道。頭痛按手,掌心中指第一關節的心穴,和手腕中心點大陵穴;以及除了姆指以外,手背的四個手指中間關節的穴點,按順序分別可減緩前頭、頭頂、偏頭和後頭不同的痛點。我當蒙古大夫,跟一個也常頭痛的朋友這樣說,她按指示做了,結論跟我一樣:小有用,能夠不吃藥而少痛些,還是好事。 我總是以身試法,遍嘗秘方。 那年帶著風濕回家,婆婆不知哪來的偏方,用老薑、紅蔥頭、香茅根、檳榔葉熬了一大鍋的衝澡水,即使在客廳,都被那刺激的味道嗆得流淚。在熱氣氤氳中聞著強烈的香料氣味淋浴,有一種時空錯置的神秘氛圍。可能源於煮咖哩用的香茅特有的香辛味,也可能是煙霧製造的美感,令人有些精神出竅,恍惚中總聽到裊裊的樂音,以為置身古阿拉伯的宮廷澡堂,凈身後即將成為獻身阿拉的犧牲。我被燻得淚眼婆娑,望著水池上飄浮著久煮的植物,一下又從宮廷的幻象中跌出來。那些形狀曖昧之物,不就是巫婆做法時的蟾蜍蝙蝠? 這個澡洗得我滿身大汗。婆婆說這就對了,把體內的濕氣發散出來,再去悶個汗就好。這是小月風,沒什麼大礙。我裹著毛巾捧著杯熱水在密室中慢慢啜,汗水流了又收乾。第二天醒來,手腳奇異的靈活。嘆了一口氣,離開馬來西亞這麼久,我的身體還是隸屬於熱帶,同是藥草,中醫的藥方竟比不上熱帶的秘方。衝了三四次,風濕不藥而癒。我暗自高興,沒想到回到潮濕的山上沒多久,關節又開始生鏽。只是沒有先前那麼嚴重,僅僅起床時手臂作痛,我卻已感激不盡。 從此這種藥草浴成為返家的固定儀式。我的神奇婆婆和我一樣有藥癮,我們每次回家她都有「新招」—新的偏方、保健飲料、美容養顏的湯品。連同我母親研發的厲害「招數」,以致每次從馬來西亞回來,行旅箱老是塞滿各式成藥和保健飲品。譬如中國的成藥霍正氣片,專治腸胃毛病。我每次帶三盒三十六小瓶。西藥水溶性普拿疼,對初期感冒頗為有效。飲料保健類計有清目解熱的夏桑菊(成分大約是夏枯草、桑葉和菊花)、預防感冒發熱消渴解膩的何人可茶(計有薄荷乾薑之類草本植物近十種),作成茶包,熱水衝泡時可加梅子一顆或陳皮一片,味道接近洛神花茶。 據說何人可茶可以減肥,前年我送了一大包給老嚷嚷要減肥的朋友。他記成可人茶。很快的「可人茶」喝完,他叮囑我下次回家一定得多帶一些。我告訴他,如果因此減肥成功,那我會寫信給老闆,將它正名為可人茶,並請他當產品代言人。 上個寒假帶兩個行李箱回去,回來時,其中一個塞滿食物和藥。除了前面所提的藥品和飲料,還有一百顆白鳳丸(調經理帶)、一百顆寧神丸(安眠提神)。我老覺得一百顆白鳳丸服畢,會生出半打小孩,因為慷慨的把三分之一送給我的同事。寧神丸倒是乖乖收著,我猜想那些黑色小丸子的成分一定離不開紅棗、黃耆、枸杞、桂圓、酸棗仁、百合、人參之類,我家冰箱其實有不少存貨。 有了成藥,我還是習慣偶爾煮個當歸紅棗茶,或者冬瓜紅棗湯。睡眠不足火氣上升時,泡杯涼補的西洋參。溫補的東洋參大多和紅棗枸杞一起煮。至於性熱的高麗參,我怕喝了睡不著,從不碰。當歸補血,人參補氣,中醫說氣血循環通暢,人就沒病沒痛,我便耐著性子養血理氣。 這次回去婆婆又傳我絕招:綠豆海帶芽蜜棗湯。據說一個癌症病患因此秘方而存活至今。我只當是聽說。這湯的組合實在不倫不類,口味也怪異。奇怪的是隔天醒來覺得通體舒泰。我知道綠豆清涼解毒,蜜棗滋潤。那麼,海帶芽呢?橫堅是美容養顏,只要不難喝,就當回春秘方吧! 學生看我每天拎著飲料上學,紛紛打聽瓶中乾坤。我宣稱是回春秘藥。她們表示回春就不必了,青春多得用不完,倘若可以瘦身兼豐胸,但是願意試試。我介紹小薏仁冬瓜紅棗湯。薏仁利水,冬瓜消腫,可以排除體內多餘水分,加上紅棗,還是那句老話,美容養顏。至於豐胸,根本和瘦身自相矛盾,天底下哪來這等有靈氣的食材,瘦身兼豐胸? 我有一本剪貼冊,專門收集各類秘方偏方藥方,包括發黃的報紙、舊雜誌、醫學神童開的補藥、婆婆寄來的藥方、中壢 如今我的書架上愈來愈多保健茶飲、耳穴療法、腳底治療、美容湯之方類的奇門武功,包括一本珍貴的《黑糖傳奇》。那是某個有陽光的寒冬下午,我在巷子閒逛時,闖進一家有機食品店,硬跟店長拗來的。我決定請經絡按摩的歐巴桑幫我買一尊人體穴道分布塑像,中醫擺在玻璃櫥窗展示,從頭到腳都注明穴點的那種。我覬覦她店裡那尊好久了。有朝一日,也許,我可以在中語系開一門「草木回春學」,或是「神秘療法」。 admin發表 | 作品 | 只有1 筆迴響發表迴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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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月 3rd, 2010 at 12:2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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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與同學聊到您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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