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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 13, 2008 at 3:48 pm
田中央 我家的地址很簡單:市+後寮+號。每回「說」地址,都要重複以下的對話:啊?妳家沒有路嗎?沒有巷弄?「後寮」是甚麼?哪一個寮?後來我實在厭煩,報完地址不等對方提問,大氣不換接著說,沒有路沒有巷弄,寮是豬寮田寮的寮。 名副其實,家坐田中央,前後有豬寮。一條瘦瘦的小溝游過,亂無章法的菜園閒閒散落。熱鬧的環中東路岔條野草叢生的小徑進來,先經過豬舍、稻田和菜園,那看來和週邊環境很不搭調的唯一歐式透天社區就是。小徑是黃泥路,坑坑洞洞像月球表面,最好開四輪驅動,會車技術要好一點,時速只能三十,隨時有菜農歪歪斜斜地騎著腳踏車從彎道殺出來。更險的是撿破爛的老先生老太太,推車上的紙箱又高又橫的佔去半條路,他們沒心思理會對面或後面來車。別說三十,我開二十嘴巴還唸著阿彌陀佛,深怕不小心碰塌了這行走的臨時違章。 初來時並沒有注意到豬舍是必經風景,注意力全在小徑上。等到遊刃有餘時,有一天發現掩護在樹葉堆的灰色房舍門未關,好奇探頭,赫然是豬舍兼私宰,裡面的血淋淋風景極為赤裸而寫實。新鮮內臟掛在鉤子上吹風,豬腸像水管繞了幾圈半空晃盪,沒去毛的豬尾巴像毛筆,被看不見的手揮舞著無字天書,風帶著生肉腥味竄入記憶的暗角。 朋友每聽我說家在田中央,總聯想起浪漫不著邊際的田野風光。我想了想,覺得必須以現實平衡想像,便說,風向對的時候,豬味沛然充塞於天地間,住這裡閉氣功夫得練好。菜農挑著豬肥經過,無法掩鼻而逃也逃無所逃。這算是寫實主義式的浪漫吧? 寫實主義式的浪漫,是我的田野生活寫照。 在台灣居住第十四年,中壢教書的第三年,我決定買房子。起初看房子純粹出於好玩,對中壢有成見,買房子前實在無法喜歡這雜亂的城鄉混合地。住新店時聽聞它的垃圾傳奇,先就烙下壞印象,垃圾城是它的代名詞。 住了三年,印象不那麼壞卻也不太好。中壢名產不是垃圾,是火辣辣的檳榔攤。縱貫路的金石堂眼看它開門,眼看它變成錄影帶出租店。再多的錄影帶店中壢人都養得活,卻無法維持像樣點的書店,中壢實在不是細緻有文化的城市。假日時中壢人攜家帶眷逛賣場,精神糧食要來做啥,能填飽肚子嗎?中壢不大卻至少有七家大賣場,令人錯覺地價很賤。路口那家難吃的牛排館生意詫異的好,原因是俗又大碗,一客二百元,分量等於別處兩倍大,餐具缺兩個口也無人在意,逢假日排隊候食者等到大馬路來,車子快停到豬舍。每次經過都開罵,沒公德心嘛!幾次之後連罵人的勁兒都省下,回家拖地上下四層樓要力氣,況且這是中壢,算了算了。 許多台北人打心底瞧不起這粗野的城市,我卻邊罵邊買房子,認真當起中壢人。鄰居說這是落地生根,我笑笑也不反駁,真是無法細說從頭,也說不清的長篇大論。我總寥寥幾句打發過去,房子格局好且腳踏實地,不必住公寓像住空中樓閣,實在別無他求。這可是真心話。尤其極目所見皆綠,幾點白鷺點綴黃昏的田壟,往四樓陽台一站,晚風裡,四週靜悄悄的讓人把整個世界都遺忘,誰還記得亂糟糟的中壢?至於偶然飄來豬們的「調味」,那就權充田野之味吧! 台北的朋友老說我甘於當個鄉下人,成日養魚種花蒔草,研究生機飲食藥草茶,三十出頭的人倒提早過起退休生活。聽來他像數落一個自甘墜落的人根本與我無關,但對那台北中心式的思考和驕傲頗不以為然。偶然在台北辦事行走或者聚餐,只要過了晚上八點,不知怎麼就有些慌亂,心像遊魂一樣飄忽來去不在場,老惦著回家吧!好晚了。有時候人在外面,心裡記掛著垃圾要倒、資源回收,植物快渴死了得灑水這類說不出口的瑣碎理由。總之,家裡某個角落窩著才有安全感,聽著時間在蟲聲裡睡去,空氣裡隱約有田野之味;總之,人得回到豬寮田寮所在的後寮,回到那田中央。 admin發表 | 作品 | 發表迴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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