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瞇著眼，順應學生的要求，站在新蓋的六館前拍照。冬日的暖陽太明亮，風又太強，頭髮全翻亂了，學生不斷跑來整理我的頭髮要求我睜開眼對鏡頭微笑。這樣一拍再拍，招來不少好奇的目光，我對著兩台相機開始露出尷尬的笑，催學生，快點快點，好了啦我不要再照了。

　　還是不滿意。她們開始擠眉弄眼說笑話，要我鬆開僵硬的表情，又比手畫腳擺出怪異的姿勢要我跟著做，老師，我們要《霹靂嬌娃》的招牌動作！搞怪的冷面笑匠小狠邊說邊跑，伸出一隻手作勢要攔迎面來的一群學生，我們老師要拍照，請大家繞一下！這麼一嚷嚷，立刻有六七雙眼睛像機關槍掃過來，連走遠的學生都回過頭，我恨不得立刻隱形。

　　幾經折騰，個人照好不容易拍完，她們開始輪流合照。當然少不了擺譜，其中一張我和天心背對背，得模仿《無間道》的劉德華和梁朝偉。小狠嚴肅的說，老師，不可以笑，要像這樣。她裝出一臉非常酷的表情，左手托右手肘，右手食指和拇指成V字，比個拿槍的手勢，要求我露出殺手的眼神。結果我們拍出搞笑版的《無間道》。

　　最後，終於，可以圓滿的大合照，我吐一口氣，笑得如釋重負，眼皮卻有些沉重。回到研究室，肩膀微微■痛，分不出來是照相太緊張還是上課太累。窗外依然是金黃的陽光，想到即將送走第三屆畢業生，不由得有些感傷。

　　每年十二月拍畢業照，總要嬉笑狂鬧掩飾曲終人散的不捨。研究室放著前兩屆的合照，一張張笑臉在陽光下洋溢著迎向未來的喜悅。然而我每回凝視，卻總是記起畢業典禮時，學生的淚眼。

說實話，我非常害怕畢業典禮。

　　第一屆唱驪歌時，全無心理準備的我興高采烈答應學生撥穗。六月初夏的高溫讓身著畢業袍的我汗流如雨，燈光很強，蒸出大量的汗水沿著帽沿淌下，我頻頻用手拭額，不斷扶正帽子，髮角掛著晶亮的汗滴在燈光下閃呀閃。我知道自己的樣子必然十分狼狽，心裡嘀咕，當初沒參加自己的畢業典禮，如今卻被學生逮來活受罪。正想埋怨，卻瞥見眼前微笑等我撥穗的學生眼角閃著光，小聲說完「老師抱一下」，眼角的光便化成淚，溢了出來。

　　眼淚彷彿會傳染，接下來的許多雙淚眼讓我很無措。最怕眼淚，又不懂安慰人，且以為畢業典禮必然歡樂亢奮，掉淚的場面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活該當年沒參加，否則不會慌亂至此。我重複許多遍「不要哭」，結果催出更多淚水，彷彿我說的是「盡量哭」。那晚鎂光燈閃個不停，留下淚中帶笑的記憶。

　　第二屆為避SARS，各系自辦，一個月前我便耳提面命，要學生千萬別哭，還是不放心，事前先想好應對招數，又背誦笑話以備不時之需。氣氛比想像中歡樂，只有很少的淚水，我的準備幸好不必派上場。然而事情未完，典禮進行一半便因故得離開的一個學生，認為沒有撥穗便不算畢業。結果我們找了一天聚餐，就在車來人往的老溪街大停車場，她慎重套上袍，戴上帽子，讓天地見證了她的畢業。禮成，她說，老師，要抱一下啊！我們就在人車當中結實一抱，我只覺得臉發熱，說不出是尷尬還是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