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必經環東黃昏市場，在中壢大動脈的環中東路上，這近百坪的市場像有力的心臟，把人流吸進來，注滿養分，再把人流輪送出去。五點鐘以後，下班的人潮大量湧入，市場燈火輝煌。燈泡的黃光打在水果攤上，那鮮艷顯眼的顏色是最虛偽的粉飾，絕計不會令人聯想到市場裡面淌血的肉塊和懸掛的內臟。

　　許多次我想順路買水果，最後總是作罷。市場是環中東路的交通死結，要找個空間塞車子，跟中樂透一樣難。我一直納悶警察和拖吊車怎麼會對每日定時定點發生的違規視而不見，就有人這麼缺德大剌剌並排三部車，駕駛座上的人耳朵聾了似的，對連串帶怒意的喇叭聽而不聞！

　　每回帶著找不到車位的輕微遺憾路過，便往離家更近規模較小的中北黃昏市場開去。中壢有二多，大賣場和黃昏市場，充分說明它尚未進化完全的城鄉混合特質。超級市場很難在這裡存活，保留著農人性格的中壢人不習慣乾淨不流血的現代市場。我的鄰
居太太們全是黃昏市場的忠實顧客。超市的魚肉菜貴，有人代洗乾淨加上塑膠袋或保鮮膜，那全反映在商品價格上。況且套在塑膠袋或保鮮膜裡，不能用手去摸去掐，感覺很不真實，這是隔兩間的一位年輕媽媽說的。那麼傳統的消費習慣，難怪黃昏市場如此囂張，幾根樑柱外加鐵皮屋頂，隔幾條街就隨便蓋一個，動不動就讓交通不通。

　　住西園路時，隔條街的中福市場幾乎把忠福路癱瘓，不知道正對市場的住戶作何感想？當年蓋這新大樓時打著與中福市場為鄰的廣告，我因此堅決不買這里的房子。然而上百戶的大樓銷售狀況甚佳，想來市場就在家旁邊是賣點。它比環東市場更大更熱鬧，常常我挽著菜藍，眼睛用來看東西也就顧不了人，不是被撞就得撞人，因此市場裡最常使用的辭彙除了買賣的數目之外，便是對不起。

　　我固定跟一攤買水里，付帳之後在菜攤繞一圈，幾年下來，菜籃的內容來來去去就那幾樣，冬瓜、蔥、辣椒、地反、薑，外加一包手工拉麵，至於雞嘛，常常想買而買不到，得碰運氣。如果攤子上沒賣剩宰好的雞隻，肉販得在我眼前現殺那關在籠子裡活蹦亂跳的活雞，通常我就不買了。假仁玆的代價是常常沒肉吃，這我可一點都不敢抱怨。買肉買魚最怕找零，沾著血水魚腥的錢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手裡揣著那錢胃在翻騰，乾脆不買，省得自找罪受。中福市場最令人懷念的是那攤燒烤。魚下巴、鰻魚、鹹豬肉是老闆的招牌，鹹水雞、鴨和鵝都各有忠實顧客。常有客人一買幾百塊，大概是外地來的。

　　搬離西園路之後，很少再回去，那可怕的交通令人裹足。環東市場很有吸引力，然而恆處遠觀的位置。現在我固定光顧中北市場，還是很沒長進，買來買去就水果和那幾樣菜，沒有那攤好吃的烤鯛魚下巴，我像素食者一樣寡慾，偶爾買點豬肉丸。我家那口子終於忍不住，最近常跟著上市場，一買就是足夠吃兩頓的魚啊肉的，好像我虐待他似的。付錢之後還盯著淌油的烤鴨，看來他比我更適合血脈僨張的市場。

 選自《飄浮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