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瞇著眼，順應學生的要求，站在新蓋的六館前拍照。冬日的暖陽太明亮，風又太強，頭髮全翻亂了，學生不斷跑來整理我的頭髮要求我睜開眼對鏡頭微笑。這樣一拍再拍，招來不少好奇的目光，我對著兩台相機開始露出尷尬的笑，催學生，快點快點，好了啦我不要再照了。

　　還是不滿意。她們開始擠眉弄眼說笑話，要我鬆開僵硬的表情，又比手畫腳擺出怪異的姿勢要我跟著做，老師，我們要《霹靂嬌娃》的招牌動作！搞怪的冷面笑匠小狠邊說邊跑，伸出一隻手作勢要攔迎面來的一群學生，我們老師要拍照，請大家繞一下！這麼一嚷嚷，立刻有六七雙眼睛像機關槍掃過來，連走遠的學生都回過頭，我恨不得立刻隱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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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的地址很簡單：市＋後寮＋號。每回「說」地址，都要重複以下的對話：啊？妳家沒有路嗎？沒有巷弄？「後寮」是甚麼？哪一個寮？後來我實在厭煩，報完地址不等對方提問，大氣不換接著說，沒有路沒有巷弄，寮是豬寮田寮的寮。

　　名副其實，家坐田中央，前後有豬寮。一條瘦瘦的小溝游過，亂無章法的菜園閒閒散落。熱鬧的環中東路岔條野草叢生的小徑進來，先經過豬舍、稻田和菜園，那看來和週邊環境很不搭調的唯一歐式透天社區就是。小徑是黃泥路，坑坑洞洞像月球表面，最好開四輪驅動，會車技術要好一點，時速只能三十，隨時有菜農歪歪斜斜地騎著腳踏車從彎道殺出來。更險的是撿破爛的老先生老太太，推車上的紙箱又高又橫的佔去半條路，他們沒心思理會對面或後面來車。別說三十，我開二十嘴巴還唸著阿彌陀佛，深怕不小心碰塌了這行走的臨時違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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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始教書校，我的生活就擺盪於家與研究室之間。只有在家，疲累的身心才可能放鬆與休息，在研究室則跟上戰場沒兩樣。不管前晚睡得多零落，精神如何不濟，一進學校，便得給自己大力加油，武裝士氣。除了上課、開會和準備教材，在研究室最主要的工作是「接客」。我的客人，是熱情且過動的學生，同時也是我的衣食父母。沒有他們就沒有教職，我哪敢怠慢？

　　彷彿像傳染病，從第一屆畢業生開始，學生從學長姐那裡感染了病毒，一屆比一屆更過動。上課抬槓，不同意我的意見時便歪頭嘟嘴，或在底下竊竊私語，寫作業、考試跟做買賣一樣，總要討價還價。我出的價錢他們永遠不滿意，低一點還要低一點，他們七嘴八舌興奮的把課室變成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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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壢人愛種菜。只要有地，哪怕是極小的一坪大小，也要種點花不了幾個錢的辣椒、蔥、蒜之類。初時我以為中壢人節儉。中壢客家人多，勤儉持家，能省則省是客家人本色。後來發現閩南人也如此，種菜是土根性濃厚的中壢人共同的嗜好。菜種在院子或住家旁不奇怪，我每次總在意外之處撞見菜園，等紅燈的路口、建地旁、廢棄的舊房子前、高樓與高樓之間，中壢人種菜種得神乎其神，他們用行動說明了土地是用來長菜，不是長草的。難怪中壢的菜有時便宜得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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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裡人？」「怡保。」

　　每次報出這個出生地，都有微微的優越感。怡保，好山好水，奇岩秀壁處處，號稱「小桂林」，出產美食和美女。馬來西亞人打從心裡喜歡怡保。好水搓出好麵食，那裡是美食天堂。好水也滋長美女，楊紫瓊是怡保人。那裡土質出產天下第一的柚子，個大汁多，結實跑滿的紅肉滲出蜜香。雞蛋裡挑骨頭的人，也只挑出「怡保很熱」這幾近廢話的缺點。藍天白雲下，火車站、大醫院以及聖．麥可高中這些英殖民地時代留下的老建築，透出淡淡的優越。一條舊舊的休羅街提醒人們它的殖民地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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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出時我習慣帶個寶特瓶。礦泉水或飲料的空瓶子，扁平的或圓柱體，重新注入各式自製飲料，作為開水的替代品。瓶身標明葡萄汁，但我喝下的可能是紅棗茶。酸梅汁的瓶肚裡，裝的是薏仁湯或人參茶。自從開始喝蒸餾水，我就養成帶飲料或蒸餾水出門的習慣，六年來，除了鮮奶，絕少再喝包裝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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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現在，我仍然不喜歡冬天。台灣的冬，濕而冷，永不休止的悲風，把中壢這台地吹得分外憂鬱。冬衣大多灰暗沉重，我怕冷，每次出門，衣服一層又一層，穿成一隻紮實的粽子，像我母親裹的，餡很實在的那種。走路時把手抱在胸前，頭往脖子縮，一種自認被寒冷打敗的頹喪姿勢。人在外面，想的卻是溫暖的棉被和床。出門的目的彷彿只為了回家。最難過的是入睡前，身體觸到床，棉被兜頭罩下的剎那。每晚我都忍不住大叫，好冷啊！身體扭來扭去，兩隻腳拚命摩擦取暖，想要鑽出一點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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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了那麼多次家，仍然留著那張隱形餐桌。所謂隱形，是指不必騰出一個叫飯廳的空間安頓它。繞完我的家，你可能覺得哪裡不對。哎，這房子，好像缺少什麼？通常一臉疑惑的人等不到答案出現，就該走了。留客吃飯？外面館子多得是，用不著我親自下廚。我只會煮幾鍋上不了檯面的湯，沒做飯的本事，也沒閒情。不開飯，那個答案就跟上餐桌一起隱形。

　　我其實常常在家吃飯，有時從外面帶回便當，偶爾也做那種只能打發自己胃口的菜。不過，你絕對猜不出來我在哪個角落吃飯。我家沒有一個叫飯廳的地方。嚴格說來，也沒有餐桌。

　　那張被我稱為餐桌的摺疊式桌子，平時躲在儲藏室，就是那種農曆初二或十六時，商家用來拜拜的長方桌，一張只要三百塊錢。用了八年，一直沒丟，理由只有一個：不佔空間，隨時隱形，有種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痛快——算算看使用餐桌的時間，午餐和晚餐加起來頂多一個小時。早餐嘛，我坐在那個竹製的小茶几旁，邊看電視邊吃。既然如此，根本無需分派一個叫飯廳的地方擺置它。喝湯吃麵時，如果可以席地而坐，就別勞駕它，省得要搬要收，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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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睡醒來，下樓取信。隔著信箱玻璃，我看到那個壞消息。那封寫著英文名字的來函，消解了剛才難得的好夢。又是罰單。中山高二十九點四公里，我的那匹銀色馬兒，證據確鑿收押在照片裡，時速一百零四。

　　才一百零四！我大叫，那麼多次，就數這回超速最不值，三千塊的罰單至少得開一百二十。從照片的水平拍攝角度判斷，不是固定的攝影機。那麼，警察當時躲在哪里？瞪著照片，我有點惱怒，恨警察也恨自己。那種早知如此便該如何的懊惱，一次又一次衝擊著我。是的，早知如此，該開一百四十，開到極限。橫豎要罰，好歹得讓「我們」——車子和我，過足了速度的癮才是。每回要上高速公路，我都先跟門口的菩薩打聲招呼，親愛的菩薩，我們上路了，可千萬別讓我破財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高速公路上，顯然警察比菩薩的法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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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路上必經環東黃昏市場，在中壢大動脈的環中東路上，這近百坪的市場像有力的心臟，把人流吸進來，注滿養分，再把人流輪送出去。五點鐘以後，下班的人潮大量湧入，市場燈火輝煌。燈泡的黃光打在水果攤上，那鮮艷顯眼的顏色是最虛偽的粉飾，絕計不會令人聯想到市場裡面淌血的肉塊和懸掛的內臟。

　　許多次我想順路買水果，最後總是作罷。市場是環中東路的交通死結，要找個空間塞車子，跟中樂透一樣難。我一直納悶警察和拖吊車怎麼會對每日定時定點發生的違規視而不見，就有人這麼缺德大剌剌並排三部車，駕駛座上的人耳朵聾了似的，對連串帶怒意的喇叭聽而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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