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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 13, 2007 at 11:32 am

    〈海浪的記憶〉

      海浪是有記憶的,

    有生命的,

    潛水射到大魚是囤積謙虛的鐵證,

    每一次的大魚就囤積第二回的謙恭。

    射到大魚不是了不起的事,

    但海能記得你的人,

    海神聞得出你的體味,

    才是重點。

    因為有很多天空的眼睛的微光,讓我們明顯地辨識黑夜裡島嶼的黑影。我們繞過岬角的激流湧浪,避免頂流迎波。已故的小叔在船尾穩穩地掌舵,是羅棋布的星星,微光在他厚厚的肩背反光,清爽的夜色,柔軟的海面恰是飛魚季節正常的氣候。

    劃了一百多槳的光景,小蘭嶼在星空下成了凸出於海面的影子,祖靈休憩的島嶼。九人十槳,動作劃一是經驗豐富的槳手們的組合和默契,各個皆顯得精神抖擻,意志堅定。暗流湧浪讓航道曲折,約莫划了三百多槳時,海流流經的海面的吸氣與吐氣的間隔拉長了,海面吸氣時,船身便浮在浪頂,吐氣時便盪到浪谷。開始的當頭,也許是四、五十槳吧,我們十個人並未意識到海的吸氣、吐氣是正醞釀脾氣。已故的舵手—小叔,氣宇堅定地站立操舵,而坐在船首的我卻感覺到波峰與波谷拉長了距離之不祥預兆,涼涼的風吹拂我們熱熱的臉。

    海在吸氣時,我們的船身被抬到最高點,發現高度竟然與船尾的小蘭嶼的影子同高;海吐氣時,船在深深的、黯黑的波谷,除了天空的眼睛在頂頭外,四周竟發出吵……吵……的浪影呼氣,似是惡靈的鼻息音。起初的情景在星光的照射下,並未令我們這些經驗豐富的槳手有一絲的恐懼。然而,海浪的吸氣、吐氣的間隔越來越長,在這段期間,迎頭趕上的浪頭煞似一座小島的黑景就要淹沒我們的船的感覺,也像惡靈伸出舌頭地令人毛骨悚然,陰魂不散。我們劃著船,所有的人感覺海浪的呼吸,就著微弱的星光,我看清楚船慢慢地被浮在浪頭,十個船員動作一直地向前傾且握緊槳使力地劃,爾後又慢慢地推往波谷,我們又往後仰,但停止劃槳,波峰與波谷的落差高度大約有二、三十公尺,恐懼在心海孕育。我難以形容迎頭趕上的整座浪頭就要吞沒船隻的心境,一波又一波的,我們所有的航程就是在這個過程中進行。也許,已故的小叔心中也充滿恐懼吧!他突然地高喊,呤唱:

    孩子們,劃吧

    我們越過了最艱險的激流

    但海浪的脾氣緊緊尾隨在船身

    願退潮的海神節省我們的體力

    願漲潮的海神削弱你的怒氣

    航行的過程 飄送婦人烘烤

    豬肉的香味

    願豬肉的油浮在海面

    用不完的體力,流不完的汗,好像海神在試煉我們的鬥志,厚實的浪頭把我們抬到天神的門,也把我們拉到惡靈的隧道。船在波谷的深處,我不敢睜眼仰望接下來的如一座島嶼大的波浪,真希望當時上帝認識我們。忽然間,船隻再次地被海浪抬到波頂時,船身掩沒在雲層內,天空的眼睛突然消失。我感到冰冷,我們在黑色最深的波谷,雲層撒下如拇指般的大雨絲,打落在身上沒有些些的舒服,反之是疼痛。我們拼命地劃,好像沒有了心臟。雨與風,還有不間斷的一波又一波很厚的浪頭,展現大自然徹底的無情。我們的恐懼,此時轉換成對祖靈誠墾的祈求。十個槳手唸唸有詞在口中、在心頭,大自然的怒氣掩蓋我們有情的祈禱,暴雨、大浪是增加我們的恐懼,也增添我們對生命的珍惜,就是不加強我們的力量,消耗我們的祈求。祈禱無效是因教堂、神父太晚來到我們的島嶼,當時,我想。

    已故的小叔不斷激勵我們,而我們也像傻蛋般拼命地劃。雨下得好像天空破了大洞似的狂洩,雲層低得看不到四公尺後掌舵的已故的小叔。我害怕,害怕惡靈太靠近我,我用手摸摸比雨水溫暖的海,讓她記憶我們的勇敢。很久、很久地划,我們真的累了。突然,已故的叔父說,說得很大聲:「我們就要抵達我們的島嶼了。」

    我們像沒有心臟,也像大傻蛋又拼命地劃、七、八十槳後,已故的小叔命令我們停止搖槳,且說:「我們又回到原來返航的原點—小蘭嶼。」我猶如被捕上船的飛魚,瞬間喪失了對海洋的迷戀,彼時,只能用「死」來形容我的疲備與對海洋的「恨」。

    船縣宕在岬角的激流上,誰也有搖動櫓槳的勇氣。是淚、是汗、是雨、是沉默、是黑夜、是飛魚,是什麼東西吸引我們來在海上,夾擠在烏雲下與浪頭上折磨體力呢?

    劃了一整夜的船,最後又折返到原來出發的原點,是滂沱大雨抑或激流暗湧呢?也許是黑夜的惡靈。

    叔父夏本.賈夫卡傲叼著菸微笑地看著我們三個堂兄弟,故事說完了。大伯坐在門邊輕輕拉開雙唇,露出驕傲—屬於老人靦腆的笑靨,父親坐在大伯的右邊,拍拍弱化的胸肌說:「但願時光倒流,讓我們的勇敢,讓我們的氣宇,讓我們……能被晚輩欣賞和尊重。」

    父親說完他的話,我和兩位堂哥,彼時用杯裡的米酒勇敢地吞下他們的勇敢。父親和他的兄弟三人,彼此用眼神交談,舉著杯裡的米酒跟我說:「我們的孩子,你,夏曼.藍波安,謝謝你的浪人■的大魚。」

    「海浪是有記憶的,有生命的,潛水射到大魚是囤積謙虛的鐵證,每一次的大魚就囤積第二回的謙恭。射到大魚不是了不起的事,但海能記得你的人,海神聞得出你的體味,才是重點。」大伯如平浪的語調的話深深地嵌入我的腦海。我的肉體如此貼近父親三兄弟的眼簾,他們的思想卻離我填滿複雜的方塊文字的頭那麼地遙遠,來到最接近自己祖靈的地方,也是最最遙遠的人生旅程。小叔丟下他的微笑,大伯在我心中刻下堅強的氣宇,而父親帶著他的沉默親吻酣睡的孫子說:「海,記得我,但願海也記得你,從我膝蓋出生的達悟。」

    —本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二○○○年五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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